脑海里一直有这样的一幅画面,昏黄的灯光,垂着长长的线,有风吹过,灯泡就一晃一晃的,仿佛在天花板下挂不住似的。那摇曳着的光线,使得整间屋室一下子,就充斥了迷离和暧昧。家具很简单,藤的桌,藤的椅,案上放一只通透的长颈的瓶,插几枝才摘回来的芦苇。女人就坐在灯下,身影不时被那摇晃着的灯光拉长,又缩短。卷卷的发,只垂到颈边,像是盘得久了,放下来,便绽放出让人惊心动魄的慵懒的风情来。散漫的,四溢的,像一挂黑瀑。鬓边却还是要簪一枝银质的梅花的,蕊上嵌着碎钻,不时闪一下,又闪一下。
女人穿着旗袍,极古朴的蓝色棉布的,白色的小碎花,只是在下摆和袖口处,镶着针脚极细致的银滚边。微侧着头,一边摘耳环,一边看桌上摆着的信笺。纸是洒金笺,字是绳头小楷,赏心悦目的紧。又不知读到了什么,女人便出了神,手里的耳坠也忘记放在台子上,就那么侧着头,一直读下去。
云中谁寄锦书来啊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又或者,是陌生女人的来信,男子已记不得那个生命里曾出现过的女人。无论她是怎样的倾心付出,到最后都不得不以这样的一种方式,告诉他,自己曾经来过。
也或者看得呆了,手中的香烟都忘记了,任它就那么袅袅的升腾起细细的青烟。身后的大铜钟摆不紧不慢的摆着,然后发出陈旧的“铛铛”的声音,低沉的闷重的,仿佛要努力穿透时光一般,仿佛那样就能把女子的身影拉在眼前。
香烟燃尽了,烧到了手指,于是男子迫不及待的扔掉,又恨恨的踩上几脚,仿佛被唬了一跳似的,带着发泄的恨。地板很老旧了,像怎么都无法愈合的斑驳的旧疮疤。男子就又出了一会儿神,发现再怎么努力,也是想不出那妇人的面目来。索性的,将信团了一团,扔进废纸篓去。
我不再费心的想你,你也不要再刻意的扰我。既已走出我的视线,又何必鸿雁传书呢?
亦或有长情的男子,却是要穿着白色暗纹的衬衣,或者,青色的。用小巧的裁纸刀,轻轻的打开信封,小心翼翼的取出信笺来。手指是修长的,且又白皙,右手的中指处,有一种小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墨痕。半惊半喜的,就那么坐在书桌前,一字一句的读来。桌子是铺了桌布的,蓝白格子的,垫着玻璃。玻璃下,压着一帧照片。黑白的,面目模糊不清晰,却仍知道是眉目如画的女子,仿佛百合花般美好清新。看一会儿,发一会儿呆,便向照片上的女子望上一望,再出一会儿神。短短的一封信读下来,倒占了整个午后的时光。
觉得这样的画面真真是美的,任信中写着怎样的字句,读来如何心波荡漾又或者心如止水,都已不重要的。重要的是,你还记得我,你还记得我的通讯地址。你还能以这样的一种方式,告诉我,你在思念我,或者,不思念我。
我有一位朋友,几乎珍藏着所有上学时期往来的信件。信件被极妥贴的展平了,按照通讯的日期,小心的装订成册。她说你还记得某某吗?你还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,才下了一场雨,我们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吗?你看虽然只是这么厚厚的一本,竟是我全部的青春呢。
我悚然一惊。
我把我的青春,落在哪儿了?
我们浮躁到,信手在电脑上,在手机上敲一串字符。却忘记了曾在某年的午后,安静的坐在桌前,面对雪白稿纸写下心事的那一幕。窗棂上映着垂柳,面前的荷塘里一片粉红嫩白莲叶接天。又或者是深秋,枫叶像火一般,仿佛就像燃起来了。我们就那么静静的,细数着心事,在纸上小心的写下他的名字,然后便凝住了。
那该是多么美又多么珍贵的一幅写意画呀。